雷 雨

下午去数学系找朋友打印点东西——数学系打印几乎不要钱，不像其他系每年有700页的限制。打印完毕，像往常那样，大家一起坐下聊聊，话题自然离不开汉字、古籍——这方面我懂很少，只是朋友希望有个交流的对象，我便滥竽充数了。朋友桌上放着打印的《史记》第一卷，是从中华书局的扫描版打出来的，我提到自己也曾买过一套，不过是后来印刷的。“它们的字体不一样”朋友说道，“不都是繁体吗？”“不一样，虽然都是繁体，但还是有一些差异，比如说一些偏旁部首已经变了”，朋友一边说，一般在黑板上给我示意几个部首的变化，比如草字头等等。朋友很喜欢台湾的“细明体”，中文文档处理以及浏览中文网站都会用这种字体。不知不觉，我们聊起中国疆域的变化，原因是朋友手机桌面是一张中国地图，大约是清朝的，外蒙古以及现在属于俄罗斯的一部分都还在。除了这两块比较明显的，朋友又把其他失落掉的国土给我细数了一遍。接着，作为字体的示范，朋友拿起他打印的“四书”，话题自然转到这些儒家经典上面。渐渐的，整个交流变成了朋友以一种宣教的姿态向我讲述儒家思想。

朋友相当推崇儒家，在他看来，儒家要高过以基督教为代表的西方文化——基督教需要一个“有形的上帝”来创造这个世界，但在儒家里有没有神是不重要的，或者说，儒家已经提供了一套没有神但整个世界依然可以良好运行的思想体系。同时，流传下来的典籍便是儒家思想的载体，需要大家从小学习——典籍在，中华文明在。朋友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四书这样的经典完全纳入小学教育，对学生加以“教化”，先立德，再学其它的。不仅如此，儒家应该作为立国治国之本，或者说要坚决以德治国。朋友甚至举了美国失败的外交政策为例，主张美国应该先管好自己，然后让其他国家主动向它靠拢学习，而不是靠着军事实力来称霸，他边谈边引用一些典籍里的话语，可惜大多我都没听过。

朋友严肃地坐在沙发上，一板一眼的讲述他的想法，我不时想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句训诫。尽管对朋友的观点我很多地方不赞同，为了不扫他的兴，我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几句。毕竟，现在能以一种真诚、严肃的态度谈论这些似乎很空却很重要的话题的人已经很难遇到了。但是，作为一个基督徒，我并不认为儒家和基督教可以放在一起比较，不是孰优孰劣，而是说二者对我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作为中国人，构成中华文化一部分的儒家是我每时每都刻浸淫其中的文化背景，但我习得这些文化不是靠读那些典籍——我的语文几乎没好过（小学一年级和高考除外），开始想读点古文也是大学以后的事——而是从生活的体验中得来：凭借以身作则，父母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孝，什么叫做齐家，初中化学老师让我明白什么叫做气节，不仅如此，生活中的负面现象也在型塑着我……所谓文化，愿意与否，它都会在你的身上留下印记。我没有机会像古人那样从小习读四书五经，然后博功名平天下，也无从假设我再回过头去读这些书后的效果，但历史给我的印象还是负面居多。因为人私欲的缘故，美好的设想往往无法实现。

如果说儒家对我是一种文化背景，基督教则是我的信仰——我信上帝的创造，我信人是有罪的，我信基督耶稣的救赎，我信上帝是信实、公义、怜悯、恩慈的主，我信圣灵的工作……基督可以给我力量，让我从软弱中走出来，让我行我所不能行或是欲行却行不出的事；信仰让我认识到自己的罪恶，唯有耶稣才有拯救的能力；信仰也让我知道我为何而来，将去往何方，认识到生命的意义……这些，我在文化中找不到——这就是我所谓的不同。

海角七号里日籍教师写给友子的信中，有这么一段“我是戰敗國的子民,貴族的驕傲瞬間墮落為犯人的枷,我只是個窮教師，為何要揹負一個民族的罪，時代的宿命是時代的罪過”，朋友在为“西风压倒东风”感伤时，我总不自觉想到这句，朋友的话给我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不知在多少中华文化的传承人的心中会有“战败国”的想法，也不知多少人以“时代的宿命是时代的罪过”为念让自己释怀。无论如何，对我来说信仰基督并不是“一种罗曼蒂克式的逃避”，因为我可以真实的感觉祂，信靠祂。